人物周刊:学生时代,你眼里的张艺谋是什么样的?
陈凯歌:不是一个班的,所以不是每天打交道的那种关系。
人物周刊:最初合作时,你眼里的张艺谋是什么样的?
陈凯歌 :很努力、很勤奋的一个人,也有才分,合作得很好的。
人物周刊:现在,你眼里的张艺谋是什么样的?
陈凯歌:这我就不太了解了,而且我也不是一个合格的评论者,你要问问在他身边工作的人,他们可能比我了解的要多了。
人物周刊: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际社会上,大家都认为,在中国电影界,只有你们两位是可以比肩的。你在心里是怎么想的?
陈凯歌:那是大家高抬我们。
人物周刊:你看张艺谋的电影吗?
陈凯歌:当然看过。《红高粱》我大概是第一批观众之一吧。
人物周刊:那你怎么看张艺谋的电影呢?
陈凯歌:他的电影也是各个不同的吧,也不能说他所有的电影都是一样的,各个电影都有自己的特点,不一样的。
人物周刊:你比较认同或者欣赏他的哪一部片子?
陈凯歌:我对他一直挺欣赏的,要不然我不会写《秦国人》,对不对?我不是一直挺欣赏他的嘛。
人物周刊:现在和同学还有联系吗?和谁走得比较近呢?
陈凯歌:我想大家都是跟电影走得最近,这也就够了。
人物周刊:你们78班的同学是约定了10年聚一次吗?
陈凯歌:这是一个没有定数的事儿。没有一个定数说一定要什么时候聚会,说一定要多少年聚一次。第一个10年也是一些喜欢组织事儿的同学们的想法,我想那次聚会的时候也有好些同学是没来的,是吧,足见得这事儿也不一定那么有吸引力和号召力。
人物周刊:10年、20年聚了两次,这两次相聚,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有什么感慨?
陈凯歌:没有什么感慨,又不是从小在一块调皮捣蛋的那帮人,因为上学的时候就是成人,所以10年也好,20年也好,再见面大家都是成人的感觉,大家好像都挺冷静的。
人物周刊:有人说,有的导演拍电影是在为别人拍,有的导演是在为自己拍?你呢?
陈凯歌:就好像一个人说,我特别爱别人,大家肯定不信。为什么呢?一个人要能爱别人,他先得爱自己,他连自己都不爱,怎么可能爱别人呢?你要明白这个道理,因为不爱自己的人,你别指望他爱别人,是吧,他连自己都不爱,你想想他对自己都那么狠心,他能对别人好吗?不可能。
人物周刊:有人说第五代已然终结,你们还在继续的只是个人的艺术创作,你认为呢?
陈凯歌:哪一个艺术运动是可以永远持续存在的?没有。正因为它不能够永远存在,所以才有后面的艺术运动。你要永远存在,那后面的艺术怎么办?就这么简单,是吧。另外从个人来讲,又不是说这些人都不在人世了,有后续者,只要这些人还在,那这个第五代在某种意义上也还在吧,是吧。
我一点都不热爱工作
人物周刊:1993年,《霸王别姬》获得戛纳电影节大奖时,你曾说过,在心理上,应该彻底去掉那种名人的感觉,因为怀着这种心态是很难拍出真正意义上的好电影的。你现在有没有这种感觉?这种状态和感受去得掉吗?
陈凯歌:没错,这话我非常同意。你要想去掉还是能去掉的,你得把这事儿看成其他都是锦上添花。有谁给你雪中送炭的?没有的,那雪里送炭暖和你自己的只能是你自己,再加上你自己的亲人,比如说我跟陈红,能够雪里送炭的只有她,对吧。
人物周刊:你曾经说在悉尼做后期时每天能工作14个小时,你生活中的乐趣是什么?只是电影吗?
陈凯歌:你要处在我的位置上,你就知道了。电影是一个跟打仗差不多的事儿,突发情况很多,你说你处理不处理?你说我现在就不处理了,我可能还不能做到那么超然。
人物周刊:你是个工作狂吗?
陈凯歌:我不是,我一点都不热爱工作。因为工作得有一个目的,是这个目的推动你,而不是工作推动你。所以与其说我是工作狂,不如说我是为特定的目标而工作的。比如说这人老在忙乎,他自己不知道在忙乎什么呢,这叫工作狂,他是为工作而发狂,而我不是。
人物周刊:生活中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凯歌:这个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自己呢?你跟我聊天聊了几个小时了,你觉得我严肃吗?
人物周刊:我觉得你骨子里像一个孩子,很纯粹。
陈凯歌:那多好,这是对我很大的夸奖。(笑)
人物周刊:你的工作人员,你肯定听过他们对你的评价吧?
陈凯歌:他们对我的评价不一样的,也是因为他们对我的了解不一样,有的深入一点,可能会得出跟你差不多的结论,有的不太深入的,只看到我工作时候的那一面。大家在一起做一件事的时候,你怎么让大家没有那个怠懈之心呢?你要让大家感觉到他们是在做一件有创造性的、有意义的事儿,同时是一件好玩的事儿,这个时候大家才能够尽心尽力地去做,如果你让大家觉得这事儿跟他们都没关系,这就没劲了。
人物周刊:你做电影的时候觉得好玩了吗?
陈凯歌:要看你怎么说好玩,其实是大风大浪的。
谁说我子承父业?
人物周刊:你在《少年凯歌》中描述了“文革”中,14岁的你在父亲受到批斗时也曾上前推过他一把,对“那一推”你一直无法释怀,现在,提起那段特定的历史时期的往事,你还不能原谅自己吗?
陈凯歌: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儿,所以也没什么太多可说的了,但是我一直感觉到,对于“文革”这样的事儿一直没有一部电影作品好好地表现一下,看看我们中国人在那个时间哪些是好的,哪些是不好的。其实“文革”是什么呢,我觉得“文革”就是毛主席给全中国人民出了一道考题,考人心,也考你的人性,这里头答卷的结果参差不齐,有的人是这样,有的人是那样,所以不好说。这件事你说我释怀了也可以说是释怀了,因为一个个人能对历史怎么样呢?也不能怎么样,是吧。但是我一直觉得很遗憾,就是到现在我还没能拍出一部有关“文革”的电影。
人物周刊:你和你父亲后来谈论过这件事情吗?你向父亲忏悔过吗?
陈凯歌:(沉默)有一个词叫默契,是吧。大家默契了也就罢了。父子之间公开谈论这些事儿也挺没劲的,大家要有个默契,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对吧。
人物周刊:你曾反复说过:“文化大革命”的经历是你全部人生体验中最重要的部分,你一生的创作其实就是在表现这种体验。现在,你的心绪还是这样吗?
陈凯歌:这个是改不了的,因为你在那段生活里头,经历了你最难忘的事儿,所有的东西都是非常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了,所以它多多少少间接直接地都会影响你。
人物周刊:你真的是热爱电影吗?你最初喜欢的似乎是文学,而且还想过考北大?
陈凯歌:你看我这样还算不热爱吗?考北大那是做梦,是考不了的,你凭什么考北大啊?又要考数理化,又要考中文,我是不可能考得上的。我们都是“文革”开始时候初中一年级的学生,你凭什么考北大?所以没有这种奢望,没有这种梦想。
人物周刊:你是子承父业做了导演……
陈凯歌:(打断)谁说我是子承父业?怎么能说我是子承父业呢?就因为我父亲是导演,我也做了导演,因此就是子承父业?我觉得一点都不是。
其实我父亲没有教我什么电影的事,与其说他教了我电影上的事,不如说他教了我怎么做人。我只是那个嚼草嚼得比较细的牛而已。说不好听点,我的少年也可以说是当牛作马。16岁到云南的森林里面去砍树,偌大的一片林子,大家说这砍得完吗?可是居然我们把它砍完了。砍完之后我们有两种感受,第一种感受是非常非常地骄傲,看着长满老茧的16岁的双手,心里面有一种油然而生的骄傲感,感觉自己长大了。第二种感受痛苦万分。为什么痛苦?我们有什么权利把这些树砍了?
人物周刊:你考电影学院跟你的成长环境没有什么关系吗?
陈凯歌:因为我没学过数理化,我只能考电影学院。很实际的,考数理化的学校我都考不了,没学过,我怎么考?
我父亲1964年全年在山西四青,他跟艺术都不沾边,我上哪儿跟艺术沾边去?但是我告诉你,你至多能说我住的这四合院,我们家对面是谢添导演,这边是我父亲,大家往来走动,带了点人气,至多能说我在这个院里头得到了一些别的小孩子得不到的东西,但是不能说我那时候种下了艺术的种子。没有艺术的种子。
人物周刊:你的两个儿子对电影显露出什么兴趣了吗?
陈凯歌:没什么端倪,我觉得小孩就是小孩,小孩就让他玩吧。规划前途的事多数都是失败的。
人物周刊:你曾经被规划过吗?
陈凯歌:没有,这就是我为什么说我没子承父业,我要是被规划了,那才叫子承父业。
知心话不能跟妻子说,那为什么要结婚?
人物周刊:你有一次纠正别人对你生活幸福的称赞,你说不是“幸福”,是“美满”。在你看来幸福是什么,美满是什么?
陈凯歌:美满的意思是说——说起来这可能变成一种文字游戏,如果变成文字游戏就没劲了——幸福跟美满就是不一样的,笨人也可以幸福的,但是笨人很难美满。至少我是这么理解,傻子也可以幸福,但是傻子美满吗?
人物周刊:美满是一种什么感受?
陈凯歌:美满嘛就是春桃满枝,天心月圆。你体会一下就知道了,为什么佛教徒说春桃满枝,天心月圆是美满的境界?
人物周刊:美满的生活改变了你对世界的看法,对电影的态度吗?
陈凯歌:我没说我的生活处处都是美满的,但是美满至少是一个梦想,是一个可能。我仍然能做我想做的事儿,这样的人在整个人群中间占多大的比例?很少的比例。你在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儿,而你做着你想做的事儿又能够养活你自己,多不容易!很多人能养活自己,但做的事儿未必是自己想做的。所以我很知足。美满就是知足嘛。
人物周刊:你现在的生活状态,可以用美满这个词来形容吗?
陈凯歌:我自己的感觉是,要我说都是过了这个阶段,公然向外界宣称自己的生活是美满的人,他的背后一定是不美满的。但我觉得我就不想再说了,意思是说我的生活是什么滋味,只有我自己明白。意思是说我们当然是在一起工作和生活,分享和分担很多很多的东西,这一份情分说了别人也不懂。我觉得这是好的回答。
人物周刊 :作为制片人,在《无极》这部片子里,陈红应该是很操劳的吧?陈红说:最困难的,是《无极》这样一部投资3.5亿的大片,要协调各种人事关系,心情紧张的时候,甚至可以用绝望来形容。
陈凯歌:你说了一个让我心里暗自流泪的问题,确实是发生过这样的情况,而且现在可能还是这样。有些事儿我是分担不了的,就像有些事儿她也不能替我分担一样。
人物周刊:陈红对你意味着什么呢?
陈凯歌:陈红对我就意味着她是陈红,她不是别人,她就是陈红。你说她对我意味着什么,就意味着很多了,意味着家庭生活、事业、孩子,这是一个组合的事儿,不是只言片语就能说明白的,我觉得这也就是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态,而不是像刚才说的知心话要跟外人说,知心话不能跟妻子说,那为什么要结婚?你话都不能说了,还能在一块吗?那才叫妥协呢,对吧。
人物周刊:电影成为你美满生活中的风雅事物了吗?
陈凯歌:怎么是风雅,这是我的饭碗啊,这个饭碗永远跟风雅无关的。说得很实际吧?一点都不残酷。你以为我不用吃饭,我不用穿衣服,我不用有钱来照顾我的孩子?不是吧。告诉你现实的情况就是每天的衣食都要想到的,柴米油盐开门七件事,在我们家一样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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