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7日,(人民医院)急诊科的王晶昨天去世了。我们去看了她家人,她丈夫给我念妻子的短信,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着心。第一条是:“窗前的花儿开了,我会好起来的。”他不能探视妻子,只能每天站在地坛医院门口,进不去,就在世界上离她最近的地方守着。她写:“回去吧,你不能倒下,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依靠。”她开始知道自己不好了,在短信里交代存折的密码了。最后一条,她要他系上红腰带:“本命年,你要平安。”他一边恸哭一边念,我的眼泪也满脸地流,做记者哪能这样呢?可是你是人,你就不能摆脱人的情感。女儿大宝才6岁,她在门上贴张条子说,“妈妈爱我,我爱妈妈”。我问她为什么贴在门上,她不说话。我轻声问,“你是想让妈妈一回来就看见,是吗?”她点点头。临走时候,她在床上叠幸运星,说装满一整瓶子妈就回来了。我在黯淡的光线里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很想拥抱她一下,但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也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忽然明白,她其实已经知道妈妈过世了,但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难过。出来后,车行驶在二环路,满天的乌黑的云压着城,暴雨马上就要下来。我们一车人,谁也不说话。不知道这期节目能不能播出,我只希望保留下这些素材,20年之后,大宝长大了,我可以放给她看一看,让她明白,她的母亲是怎样牺牲的,是什么让这么多人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莫名的灾害、别人的命运、自己的记录与共同担当,这种种混合,“非典”曾经让柴静感觉“解放”的喜悦,叠加了新的记忆,“我感到愤怒!”——“我们在拍人民医院病人转院之时,一位女病人戴着口罩跟我们开玩笑,‘你再拍,我脱下口罩亲丫的’。我就站在那里,我没被她的幽默打动,我在想,也不敢想,她的未来会是什么啊?这时我们的摄像拿出他的DV拍我,‘你有什么感觉?’我恨恨地说,我恨‘非典’!掉头就走了。摄像在后面说,‘小牛孩’。”在真正记录下这场危难下别人的故事后,柴静以及她的拍摄小组还有节目,结果出来了:《北京“非典”阻击战》收视率为5.74%。比较栏目其他节目,这是一根拉升极高的曲线。
这场经历,对于柴静个人,她描述自己的成就感:在甘肃武威双城镇的一个深夜,我采访一个男孩到了一半,当地镇政府派人来敲门,企图阻挠。我问男孩,你愿意跟我回酒店接受采访吗?酒店在一小时的车程以外。男孩说,我愿意,我本能地问他为什么?他的回答出乎意料,他说,因为我看了你的“非典”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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