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一堆CD里挑了张印度的电子放,安波看我一眼说,你看来应该是听爵士的那一类呢。第一次去五道口一家店买打口碟,挑了两张比较猛的,店里的长发伙计对我说,没想到你能听这样的东西。我问他,那你觉得应该什么样的人听?他指指我身后的一对情侣,男的长发,裤子上尽是洞,女孩红发板寸,左耳上挂着三个耳环。后来告诉阿科,阿科说,他们是青春期没有方向的叛逆,你是人生没有方向的叛逆,段数不一样。知我者阿科。有个没心没肺的女友曾当众对我和阿科说,干脆你们俩结婚算了。我和阿科均大笑,其实在高中我暗恋过阿科,他却玩命追安宁,后来安宁去了美国。上大二时我开始和前夫恋爱,阿科觉得他爱上我时为时已晚。我们俩纯属错过了动心时刻,后来就变成了亲情一般的东西,再无火花。恐怕我的感情生活便是如此吧,注定没有天时地利,一再地上错车,一再地下错车,不由得我不低调。
安波很健谈,几乎都是他说我听。我知道安宁简直幸福得像白痴,每天快乐作主妇。我也知道安波是电脑工程师,酷爱登山。
我恍然大悟说,前两天阿科说他夏天要去冈仁波齐转山还要去尼泊尔,我还纳闷一向贪图享乐的他怎么突然染上这个马年流行病,原来是你在扇风点火。安波笑,你也去啊,我可以照顾你的,我是半职业登山家。这两年我一直是标准独立女子的形象出现,似乎好久没有听过男人说要照顾我,看着眼前男人的清凉眼神,心里一阵黯然。上次医生说让我尽快手术,不然随时可能突然昏厥。离婚后我的承受力已属坚不可摧型,对感情生活已不存幻想,并永远不为两个月以后作计划,万事随转烛,任何事都在变。
以后我会有什么呢,可能会失忆。会忘记些什么?痛不欲生的过去还是甜美的过去?还会作设计吗?还记得自己喜欢的那些生活细节吗?还怕爱吗?面前这个从美国空降来的和我童年时代有某种关联的男人会和我有关联吗?我一下沉静下来,对面的安波也沉静下来,他看我的眼神里有痛惜。我突然明白,原来他都知道。安波说,飞飞姐,你还记得吗?我上小学时你到我家来等姐姐,我要你给我讲故事,你讲了《海的女儿》,这是老早就听过的故事,但你的神情让我一生难忘,你说,那个王子怎么这么笨,气死人了。我一直记得像矢车菊花瓣一样蓝的海,一直记得你。去丹麦去朋友的庭院花园到处去找矢车菊。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沉默,安波也一语未发,只是稳稳地开着车,我们之间的对话也只是关于走哪条路的问题。我在想,为了爱可以忍受刀尖刺伤的剧痛天天舞蹈,谁可以做到,谁又值得?按现代人冷血的说法,这明明是SM(受虐和施虐)嘛。但我们以前都曾那么感动过。
在楼下安波摸摸我的头发,说,好多事就像登山,一次冲顶未成就要好好准备下一次。我半天没说话,心里波涛汹涌。这种道理谁都会说,可此时幽暗的路灯、男人清洁的气息和温和的嗓音、和单纯过去相连的这个城市的味道、发丝上他手掌的暖意让我无比震动。安波问,你家是在几楼?我指给他看。他说,我在这里看你家的灯开了我再走。回家我开灯,走到窗前。我没拉开窗帘,我只从窗帘缝里看到楼底下的男人抬头张望了几分钟,然后打车走了。我坐在地毯上用纸巾擦着眼泪鼻涕,往事全来了。